記婚姻平權法案通過

by 劉揚銘

2019年5月17日,台灣通過婚姻平權法案,一周後,年滿18歲的台灣同性伴侶便可依法登記結婚,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

兩年前,看到報導者這篇〈從1個人到25萬人 祁家威的同志運動長跑〉記錄台灣第一個出櫃的男同志、同性戀平權運動者的報導。我想起小時候,常在通化街夜市看到祁家威,正確的說,是常在夜市看到一個奇怪的人。

他總是站在最熱鬧的路口,像竹竿一樣瘦得可以,雙手拿著自製的標語,也許身上穿著鯊魚或色彩鮮豔的醒目服裝(我印象模糊又是個愛編造的傢伙,服裝不確定),默默承受所有人的眼光,不說一句話,就在那裡站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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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我大概國小一二年級,問媽媽那個人在幹嘛?媽媽說,那個人叫祁家威,他是同性戀,他在幫愛滋病的人說話。那時候我太小,只想說,哇,他喜歡男生,好噁心,哇,他有愛滋病,那我不要靠近他。

但他一直站在那裡。

每次去逛通化街夜市,幾乎都會看到他,但我始終不敢看他,也不敢看他手上拿的標語寫什麼。不過久而久之,似乎也習慣了那個瘦得像竹竿的人站在那裡,有時候沒看到他,還覺得是不是發生了什麼,也許他生病了身體不舒服,所以沒到夜市來?

存在久了,好像就適應了

直到長大,我也沒跟他講過任何一句話、沒仔細看過他手上拿的標語、甚至也不知道他到底在幹嘛,我只想開開心心逛夜市、吃東西。我不怕他了,有時候覺得他好累喔一直站著,但也不想離他太近,保持距離為妙。

再大一點,我跟同學一起嘲笑班上娘娘腔的男生,上課講到蓮花指就逼他比畫一下,上體育課就叫他在教室換衣服,全套霸凌差不多做足。回想起來那同學真是個樂觀的人,在這樣的男生班也活得下來,他敢靠近我我還不敢靠近他,到底誰比較強悍呢?有時候會想,我的同學和葉永誌有什麼差別,也許像駱以軍老師說的,能活下來「純然是運氣」。

上了高中,我變成一個「正常」又「健全」、每天追著女生屁股(物理上)後面跑的後宮純愛系阿宅。同學中當然也有在校慶時會穿全套黑色緊身衣,脖上披著火紅羽毛長圍巾,在舞台上狂舞熱唱的雌雄同體。我依然和朋友一起哈哈大笑,我靠!那不就是傳說中的sissy嗎(用來嘲笑別人的英文單字我永遠不會忘),不愧是校園裡的dancing queen。

一直到很後來我才知道,改變的契機是戀愛。那時候我問喜歡的女孩說:「我不懂,為什麼他們要喜歡男生?我不了解啊,你不覺得很噁心嗎?」

女孩的回答我永遠記得:

你不需要理解,你只需要接受

原本以為自己只是詞窮,覺得我辯不過她,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這句話的衝擊多強,像內傷,直到我們分手,都還熱辣辣的印在胸口。是啊,世上有太多我不理解的事,比如我好喜歡你卻一直在傷害你,比如男生會喜歡男生,女生會喜歡女生……

有些事我想辦法理解,有些終究不能,但我至少可以,接受它們存在。

他們也像我一樣,喜歡自己喜歡的人、傷害自己喜歡的人,也許喜歡上傷害自己的人、也許正在傷害那個喜歡自己的人;又或者也像我一樣,習慣用各種鋒利的言語與行動去傷害自己想傷害的人。我們大概一樣天真,一樣邪惡,真的要比,可能我更邪惡也不一定。

小學的我不了解祁家威站在夜市要幹嘛,國中的我不了解同學為什麼愛比蓮花指,高中的我還是不了解男生為什麼要喜歡男生。後來我終於懂了,我不了解又怎樣?我不了解甚至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一直站在那裡,他們一直存在,我理解也好,不理解也好,我可以接受,我只需要接受。

於是我像白海豚一樣,轉彎了。髮夾彎,撥亂反正,怎麼說都好。我好不容易彎過來了,真的好不容易。做過很多無禮的事,說過很多離譜的話,傷害了很多無辜的人,現在才像白海豚一樣轉彎過來,所以我真的笑不出來。

白海豚轉彎了,或許那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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