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版祕密01】寶瓶文化社長朱亞君:好編輯,重點在不斷挖掘作者,而不是看數字

by 劉揚銘

本文受國家圖書館委託撰稿,原刊登於《台灣出版與閱讀》第八期,重新編輯後刊登於此。如需轉載請先詢問,謝謝。

「明明是好書,為什麼賣不好?」是編輯胸口的痛,無論製作過程多用心,也無法預知書本上市後會不會賣。出版是矛盾的行業,編輯如果自己沒被書感動,還把它出版上市,那是對讀者的不尊重;可是,推出自己喜歡的書,能代表大家都喜歡、市場會埋單嗎?做出版的人都有理想,可這也是一份事業,如果書本銷售差、公司持續虧損無法生存,就什麼意義也不用談了。

在出版業的理想與現實之間,許多衝突會發生,但總有人能優遊在叫好與叫座之間,讓書暢銷又能發揮影響力。寶瓶文化社長兼總編輯朱亞君,就是一例。

朱亞君2016年在寶瓶文化,陳芳珂攝影。
寶瓶文化社長兼總編輯朱亞君。(陳芳珂攝影)

朱亞君一九六七年出生,畢業後第一份工作是在時報文化當出版企畫。由於一心想當編輯而不可得,三年後,她主動把自己寫的散文、小說、廣告文案等一大堆文章,總計六萬多字,用剪報影印的方式,寄給皇冠文化出版創辦人平鑫濤先生,毛遂自薦。一個禮拜後,平先生請朱亞君去面談,把那六萬多字的簡報讀完,一篇篇和她討論,要她去皇冠上班。

一九九三年,朱亞君進入皇冠當編輯,四年後以暢銷五十萬本的嚴長壽《總裁獅子心》掀起出版界一股人物勵志風潮;二○○○年又以同樣暢銷數十萬本的林建隆《流氓教授》與銷售近百萬冊的賴東進《乞丐囝仔》,獲選當年度的「開卷周報風雲編輯人」。之後朱亞君卸下皇冠出版總編輯身分,二○○一年,開啟了小型出版社寶瓶文化。

朱亞君的寶瓶文化寫下許多創舉,例如創業十年時推出「文學第一軸線:未來十年,文學長流無法不正視的六個名字」,用大手筆預算推出六位當時市場幾乎陌生的新人作家──郭正偉、神小風、朱宥勳、吳柳蓓、彭心楺、徐嘉澤,其中前五人是第一次出書。又例如為賀景濱的小說《去年在阿魯吧》用電影預告片規格、三十人攝影團隊拍攝Book Video,還租下國賓長春戲院,現場提供爆米花、可樂,結合影片首映與新書發表會。花費大成本、明知無法回收的投資,朱亞君也非常樂意做。

二○一七年,寶瓶文化出版的周慕姿《情緒勒索》拿下博客來年度銷售第二、誠品書店銷售第一的成績,掀起親子成長的社會議題,兩年後依然在暢銷榜上,累積銷售超過二十萬本。《情緒勒索》與林立青《做工的人》同年入選金石堂年度十大影響力好書,朱亞君也獲選「金石堂年度出版風雲人物」,得獎原因是推廣文學之外,寶瓶文化也開拓社會視野,關注現代人自我探索的需求。二○二○年,又獲得台北國際書展編輯大獎首獎。

從在大型出版社擔任總編輯,到創立小出版社,朱亞君都擅長發掘新作家(心理諮商師的周慕姿,與出身工地的林立青都是第一次出書),也能在出版的影響力與暢銷之間維持平衡,把獲利用在看似無法回收的文學推廣。如何在出版的現實與理想中並進,讓我們看看朱亞君的分享。

2011年,寶瓶成立第十年,用大手筆行銷預算一口氣推出六位新人作家:郭正偉、神小風、朱宥勳、吳柳蓓、彭心楺、徐嘉澤。
2011年,寶瓶成立第十年,用大手筆行銷預算一口氣推出六位新人作家:郭正偉、神小風、朱宥勳、吳柳蓓、彭心楺、徐嘉澤。

他們不會傻到認為這幾本書會暢銷,他們挺的就是這個理想……

──出版是營利事業,但寶瓶有時會花大錢做一些明知不會賺錢的事情,你是怎麼想的?

朱亞君:比如寶瓶十年,我們做「文學第一軸線」,因為當時五年級、六年級作家可以看到駱以軍、甘耀明、吳明益,但再下去,七年級、八年級呢?後面沒有人接續了,這很恐怖,作家是需要培養的,所以我們一次推六個新人。

我只能跟通路說,這是未來十年不能忽略的六個名字,雖然可能不會百分百全中,但是至少會有幾個;雖然他們第一本書絕對不會是這輩子最好的書,而且可能是最青澀的一本,但他們會愈寫愈好。出版社應該盡力去把這些可能挖出來,有一個機會讓他們出現,他們就是這樣的新人。我們願意用很大的行銷規模,希望書店能一起來做,就是為了一個理想。

結果,幾大通路都超級支持,博客來把最好的版位留給我,誠品在信義店、敦南店做了幾百公分高的大光牆,然後所有金石堂都設了一個單獨的櫃來推他們六個新作家,不是疊起來,是每本一個平面……通路都給了我好大的資源,他們不會傻到認為這幾本書會暢銷,他們挺的就是這個理想。

每次想到這件事我都覺得超感動,不只我知道不會賺錢,支持我的上下游大家都知道不會賺錢,還做同一種事情,這是出版太迷人的地方……

──普通零售賣場可能一個產品銷售不好,很快就從店裡被撤掉,好像出版業比較會有這種「因為怎樣怎樣的理想,就算它不賣,我們也要拚!」的感覺。

朱亞君:這就是出版最可愛的地方啊。我覺得它充滿了人的味道,從作者、出版社到通路,大家心裡都還是有一塊非常柔軟的、為了理想的地方,不只是想賺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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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不能只靠熱情來燃燒,必須靠你活得好才能做到……

──可是如果不賺錢,出版理想也經營不下去吧,現實上你怎麼平衡?

朱亞君:這一點對我來說,毫無艱難之處。我這個人有個優點,在這部分頭腦很清楚(大笑)。書,哪些是我要賺錢的,哪些是我要標記理想的,然後哪些是標示意義的,在出書之前就已經知道了

每次出新書我都大聲喊,因為希望它賣出去啊!不能只是默默出來,發到市面上就算了,大聲喊這個行為很商人沒錯,可是我如果不這樣幹,那就只有賣不掉。出版是一件很痛苦矛盾的事情,出版社必須活下去,理想是理想,不能只靠熱情來燃燒,必須靠你活得好才能做到,如果你沒有賺到足夠的金錢、養不活自己,就沒有辦法侈言理想,我覺得這是很簡單的道理。所有理想都建築在很現實的基礎上,你得通過那個東西,而且不能排斥那個東西。

──那「標記理想」和「標示意義」的書,又是怎麼做的?

朱亞君:「標記理想」的書,是我認為該做給讀者的東西。比如二○一五年我們做馬來西亞詩人黃遠雄《走動的樹》,當時台灣沒有多少人聽過他,但我看到那本書實在是太興奮,看了十幾次,我太喜歡,希望讓台灣讀者看一看,有人這樣子在寫作。黃遠雄以前在砂石場開挖土機,做過很多底層工作,他在馬來西亞一鄉一鎮徒步去走,你可以感覺到他用生命在寫作。做這本書就是超理想性的,當成寶瓶十四周年最大的書來做,努力找通路支持,跟當年做六個新作家一樣。

「標示意義」的書,比如說陳潔晧《不再沉默》,他是台灣第一個願意分享男性被性侵、復原自己從地獄中走出來的過程,我很驚訝他願意講出來,那真的是一種意義。這本書不可能是打大眾,但我們也很努力去做,就是希望至少有一本書在那邊,如果有人需要時,能夠找到撫慰。

我後來都說這叫「精準的失控」,就是我知道它不會回本,但它在控制中。我不是沒想過如果不做這些,是不是賺更多,但最終你總得做點什麼,讓你的公司、讓你這個行業變得更活潑更有趣。而且有時候看到其他出版社做一些新嘗試很厲害,會覺得他們給我打了一劑強心針,所以偶爾我們也要幫別人打一點強心針。

馬來西亞詩人黃遠雄《走動的樹》是寶瓶文化為了標記理想所出版;而第一位分享男性被性侵經驗的陳潔晧《不再沉默》則是標示出版意義的書。
馬來西亞詩人黃遠雄《走動的樹》是寶瓶文化為了標記理想所出版;而第一位分享男性被性侵經驗的陳潔晧《不再沉默》則是標示出版意義的書。

總得做點什麼,讓你的公司、讓這個行業更活潑更有趣……

──身為編輯,你自己的閱讀喜好,有影響到出版社的書系路線嗎?

朱亞君:如果你問我個人閱讀的樂趣和興趣,其實都在文學小說,我希望能做文學,但我知道出版社靠文學是很難生存的。創立寶瓶時,我一開始就定位它是綜合型的出版社,當時大家知道我最拿手的是人物勵志,所以比較符合預期的方法是,我用一個island書系來推廣文學;然後有個vision書系,做比較商業一點的、非文學的書,用這兩個來平衡,去養我的理想。

當初還有high和enjoy兩個書系,構成最早的四個系列,但我覺得後兩個我做得並不好,所以很快砍掉。

──寶瓶現在也有規畫青少年教育和熟齡議題的路線吧?

朱亞君:對。給焦慮的父母、比較偏親子類的catcher系列,是大概二○○六年左右開始,這說來好笑,因為當時我和編輯都比創立寶瓶時再老了一點,雖然我們沒有小孩,但是都有了外甥女,開始意識到教育、教養這件事,所以拉出來做了一個系列。而且當時教育突然變成一件讓家長很焦慮的事情。

然後再隔幾年一點。父母親老了,我開始看到一些銀髮族的需要,比如他們要怎麼保養自己的生命,怎麼再對不同的東西開始有興趣,年老之後還可以活得自在快樂等等。其實你四十歲以前不會去想到這些,但到一個時間點之後,會從周遭的人去發現他們也需要有書看、需要被鼓勵。所以又做了restart這個系列,談如何優雅的老、談安樂死、臨終關懷這些議題,專為五十歲以上的讀者。

──所以決定做一本書,一方面是自己有體會,一方面也是看到社會有這個需求?

朱亞君:這麼說吧。如果是文學書,因為完全是文字的享受,所以只要看到我喜歡的作家,就願意去嘗試。如果是非文學,就看它能不能解決你當下看到的問題。比如王意中《不讓你孤單:破解亞斯伯格症孩子的固著性與社交困難》是寫給父母和老師,解答如何與亞斯兒相處的方法。我們自己碰到一些問題,很焦慮的時候,會想從書裡找答案,當編輯,一方面也會察覺到別人的焦慮,當看到社會上有愈來愈多問題和需求,就可以去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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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輯要有能力,看到文字,就知道裡面有沒有力量、真不真誠……

──從過去《總裁獅子心》的人物勵志,到近年《做工的人》和《情緒勒索》,都是引發社會議題的書,你怎麼做到持續開發新議題,挖掘不同領域的新作者?

朱亞君:背後的動力是因為我不耐煩了。我一直認為好的編輯,重點是不斷挖掘作者,而不是數字。編輯靠的不就是你的嗅覺嗎?像大家都都看到一塊這麼髒的岩石,只有你看到裡面藏著一顆寶石,只要稍微琢磨一下,它就會跳出來。這對我來說是一件非常、非常有趣的挑戰,每一次把那個東西敲開了,發現裡面真的有寶石!而且不是假的,它是真的會發亮。這是編輯最大的快樂,可以支持我永遠走下去。

──當編輯這麼快樂嗎?

朱亞君:永遠不要向迎面而來新鮮的事物感到心驚,先接受,也許接受以後會發現不喜歡,但是不要一開始就拒絕。每次有新題材從眼前跳過,我都眼睛一亮,同事跟我說什麼東西很好玩,我都會看一看,我接受度還滿寬。

人家常問我,你怎麼找到這個作者?但我沒有辦法告訴你,因為我已經不知道起點在哪裡了。像《你好,我是接體員》這本書,太有趣了,二○一八年底出的,現在賣了一萬多本,電視劇版權、舞台劇版權都賣出去了。

書的作者大師兄是殯儀館工作的公務員,有一些意外過世的無名亡者,因為一時聯繫不到親人,遺體必須要接到殯儀館暫時冰存,這就是接體員。他在殯儀館看到最赤裸的人性,因為來到這裡的都是死者生前最親的人,可是最醜陋、難堪的爭鬥也是在這裡發生,恩怨情仇、情感糾葛到這個時候再也不掩飾了。大師兄看這一切,用非常幽默的方式寫,每一篇你都覺得會發生什麼,但裡面一個鬼都沒有,因為躺著的人不恐怖,站著的人才恐怖。

殯儀館工作經驗寫出死亡前的人情百態,《你好,我是接體員》作者大師兄,也是朱亞君挖掘的新作家。
殯儀館工作經驗寫出死亡前的人情百態,《你好,我是接體員》作者大師兄,也是朱亞君挖掘的新作家。

──但你怎麼知道這個作者能寫,怎麼判斷這個議題可以出書呢?

朱亞君:接體員可能很多,但能寫的接體員很少,其他領域也一樣,當然這個接體員錯字很多,不會用標點符號,但沒關係,因為他們都不是專業作家,甚至學校畢業後就很少用文字了。但好文章最重要的是視角,而不是文字,文字的粗糙可以琢磨,可能磨半年一年以後,已經寫得順到不行,像林立青寫《做工的人》也是磨出來的,還愈寫愈好。

不可能每個人都像吳明益寫得那麼好,但文字從來沒辦法騙人,編輯要有能力,看到文字,就知道這個文字裡面有沒有力量、真不真誠。編輯要看到作者關懷什麼,這個作者的視角所看見的,有沒有跟別人不一樣?

瑞蒙‧卡佛說:「一個作家要有面對一些簡單事物,如落日、一只舊鞋,而驚訝得張口結舌的資質。」這也是我在面對新的作者時,最看重的事情。文字可以沒那麼雕琢精美,但是真誠與視角,是能夠延續創作的很重要指標

真誠是超級重要的使命,即使文筆粗糙,但當作者願意打開心給你看,編輯怎麼能不打開心去做這本書?而當我們這樣做,會有幾個讀者,也許很少,可是會有幾個讀者,看到你們都願意把最柔軟的心打開,他們也會從文字裡獲得撫慰。

──全文未完,下篇接續【寶瓶文化社長朱亞君:爆量暢銷書,都是陌生的名字、陌生的話題,無法複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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