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2020-WEEK20:瑣碎歸納「阿姨學」

by 劉揚銘

本周繼續讀被稱為「阿姨學」的劉仲敬作品。在WEEK17記錄了最容易入門的《中國窪地》,之後看了《經與史》和《遠東的線索》,幾本書前後對照、互相參考,終於有辦法做出一點歸納。以下是個人消化後的看法,不負責正確性。

《遠東的線索》、《經與史》
本周閱讀:「阿姨學」之《遠東的線索》、《經與史》

劉仲敬因為反對大一統史觀,跟中國網友論戰時曾自稱「阿姨」,所以後來他的論點被稱為「阿姨學」。劉仲敬的觀點我是埋單的,但也不是全信,看他的書,很像聽我媽回憶,很難判斷到哪裡是真的,超過什麼之後就是唬爛?就當《三國演義》吧,七真三假故事比較吸引人。

如何判斷一個人說話可不可信?要看5W1H:他說了什麼(what)、他為什麼說(why)、他說給誰聽(who)、他在哪裡說(where)、他在什麼時間點說(when)、他怎麼說(how)。在《經與史》的序和跋,劉仲敬把自己的意圖都講白了。

who對誰說

劉仲敬認為自己的讀者有三種,從重要到不重要分別是:

  1. 想洞悉國家文明盛衰利弊者(這是最重要的但我做不到)
  2. 想修正自己對歷史的認知圖景者(這是我想要的)
  3. 想把阿姨學當成教條來膜拜者(他不反對這種公務員只是覺得很蠢)

(請注意以上三種不是原文是我的超譯)

why為何說

而劉仲敬之所以寫這些書,為的是「讀史早知今日事」,讀史,掌握文明發展的模式和格局,以便在歷史進程的少數幾個關鍵節點,能做出正確的判斷(他認為陳寅恪很明顯具有這能力),守護既有文明的積累,避免揮霍與破壞。他認為百年來的大一統史觀完全顛倒兩者,受「歷史讚揚的偉大人物往往是文明的揮霍者、共同體的汲取者與毀滅者;積累者和保護者反而沒沒無聞,甚至遭到蓄意醜化」。

他認為現今「世界的命運正在跟時間賽跑」,秩序註定歸於瓦解,但文明也不是沒有機會復活──只是復活無法在體系內做出解釋,是純粹外生的神祕恩典──所以他僅能做到保存一些種子,結局是否成功並非人力所及,「歷史是關於死亡的科學,必須在自己的邊界止步」是《經與史》序言的最後一句。

how怎麼說

劉仲敬著述是為了重塑史觀(重塑讀者對歷史的認知圖景),我受啟發的一點是,他認為排列史料並不能使人獲得知識,比起資料,觀點更重要。

他認為史料是靠不住的,「如果你居然事先沒有全域性的理解,卻想僅靠史料對具體問題下結論,那你的結論不僅肯定錯誤百出,而且準確率還會低於富有健全常識的外行人。」

他在序言中舉了個例子:根據史料,可以把「滿州國、華中戰場、重慶大後方」的工業資料加在一起,得出「抗戰時期中國經濟緩慢成長」的結論,但任何有健全常識的外行完全不用資料就可以斷定,真實情況應該是「滿州國經濟大幅成長、華中戰場衰退、重慶大後方可能小幅成長」。然而統計資料如何分類,純粹是認知結構的問題,而「華夏世界的每一次衰敗,都體驗出認知圖景的扭曲」,所以他必須重塑造史觀,把扭曲的圖景還原回來。

這個「扭曲的圖景」我很有感,扭曲的圖景就是必須用更多謊言彌補謊言,常常禁不起常識判斷。讀歷史有很多常識判斷就知道可疑的地方。比如諸葛亮在五丈原病死,遺命退兵,說退兵後魏延必反,密令大軍自發不等魏延。但諸葛亮一生唯謹慎,他要退兵為何不生病時退兵──他病了起碼一個月,夠李福從成都來五丈原探病又回成都──偏偏要在軍心最不穩的病死後才退兵呢?不過史料至上派並不認可這類判斷。

我偶爾在網路跟人戰一下三國志(比如魏延才是諸葛亮的接班人之類),學歷史的人都說史料重要,不過劉仲敬說:「等待、依賴史料的歷史學是最不可靠的。打個比方,你鑰匙掉在陰溝裡了,陰溝裡一點亮光都沒有,但旁邊有盞路燈照得很亮,你是到陰溝裡找,還是在路燈下找?」

路燈底下很像有一些材料,但解決問題的關鍵不在那裡,你明知道鑰匙在陰溝下面某一點,只是黑漆漆的看不見。所以歷史學者必須有「原始人在森林裡的那種直覺、判斷力」,直覺來自個人經驗,部分也許可來自傳承,到最後,一個好獵人即使沒看到野獸出沒,也能大致判斷到八九分。如果非要看到史料才能判斷,那就輸了,被野獸吃掉了。

紳士的博雅教育就是為了讓你構成比例正確的格局,一張地圖要畫得清晰,不是畫面愈擠愈好,而是格局愈正確愈好,線索會在事實的叢林中呈現。要在叢林中辨別路徑選擇點並不難,但如果認知能力不足,知識的量再多也無法彌補。如果個人經歷狹窄,又缺乏情景理解力,那對史料的解讀就多半會出錯。

讀到這裡,難怪歷史科班出身者大多討厭劉仲敬,就像討厭柏楊一樣。

劉仲敬也頗不在乎學術正確性,他說如果有足夠的人力和資金,他完全能依照現行學術規範,證明任何一個女人是「男女人」,而不是女人或男人,即使那女人生了孩子(鐵一般的事實),他也能蒐集任何可疑的證據(為嬰兒接生的醫生護士說謊的記錄,足夠多的路人目擊和當事女性長得很像的女人出現在其他地方的證據等等),至少保證這個當事人的性別「無法定論」。只要當事人沒有足夠多的人力和資金,他的論證能力就不如劉仲敬,甚至無法對嚴守學術中立的外星人證明自己的性別。

說來荒謬,但似乎就是如此。

觀點比知識更重要。

what說了什麼

再歸納一些有感的內容。

  • 文明的進程有春夏秋冬,發育有條件,而某些條件越過臨界值後便不可逆。
  • 而各個文明發展、博奕的進程並不複雜(他如何舉例我就跳過),至多不超過職業圍棋選手的布局能力。相比之下,愛情比政權的博奕更複雜,但有史以來你知道的戀愛模式至多不超過兩位數吧,「讀史早知今日事」是有可能的。

(但我不認為自己夠聰明、閱讀量夠到達這個境界,談好戀愛對我比較重要,哈)

  • 文明並不高於蠻荒,帝國組織並不高於部落組織。就「秩序的積累」來看,文字出現前的史前文明累積的「秩序」,比文字出現後更多;帝國組織是文明發育的夕陽餘暉,純粹是秩序的汲取和揮霍者,有凝聚力的原始部落才扮演更多積累秩序資源的角色。
  • 對秩序的積累而言,說不清楚的習慣,比成文的法律更重要(道可道非常道的意思,這個我喜歡)。文明開化很可能是文明走向死亡的過程,史前蠻荒才是原始豐饒的世界。
  • 如何守護文明不死亡(甚至重新發育)有其條件,能維持秩序的積累是關鍵。
  • 劉仲敬所謂的「秩序」在其他書裡才有解釋,我只看個大概,多半是指資源的分配、誰負責什麼的分工、如何解決糾紛……等等的東西,無法自己生成秩序的文明只有死亡,或從其他文明引入秩序。

(ps.春秋戰國是華夏生成秩序的高峰,漢末以後就失去機能,唐宋以後只能從內亞輸入秩序,每次輸液管中斷,就是華夏文明崩毀。這次《中國窪地》解釋的)。

  • 複雜秩序的生成有賴體制內多元權力的制衡、協調、角力,多國體系才有辦法生成秩序,層級與結構愈複雜的組織愈多說不清的習慣法需要論證與說清;愈扁平的組織愈易毀,原子化的散沙社會難以重新凝聚。

(我以前都覺得組織愈扁平愈好,但現在也有點改觀了)

  • 國家與社會的結構需要相輔相成,國家憲制與社會組織型態無法搭配的話,秩序容易崩毀。

(這點似乎有在《國家為什麼會失敗》有說到)

when何時說

最後,劉仲敬在這個時代說這些話,雖然許多人笑說他最終目標就是請美帝核平中國。但他倒是認為讓中國損失上億人口總比損失十億人口更好,分裂成各個足以互相角力、制衡、協調與凝聚的小國,總比一盤散沙的社會,朝代代換動輒損失75%人口的歷史,還好得多。

(補充:本文是個人歸納,筆記方便自己回顧,當然有錯,有錯別戰,我完全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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