閱讀筆記2020-WEEK21:敦南誠品

by 劉揚銘

本周參加了陳又津的新書對談,聊她的散文集《我媽的寶就是我》,閱讀筆記就來寫陳又津的書吧。

陳又津1985年生,三重人,寫小說、散文,曾經在台灣頂尖的周刊寫人物報導,現在專職寫作。她出第一本書我就被圈粉了,之後每本書我都有,還在自己的新書分享會說大家不買我的書沒關係,但是要買她的(出版社表示……)。

當讀者看她的書很享受,但當寫作者,看她的書讓我很受打擊。不知道怎樣才能寫得那麼好,想學她怎麼寫,但千萬不能學,因為學也贏不了,只能小心翼翼避開她的寫法她的題材,設法找出自己的生存之道。

陳又津散文集《我媽的寶就是我》與小說《少女忽必烈》
陳又津散文集《我媽的寶就是我》與小說《少女忽必烈》

她寫文章節奏很快,小說和散文一樣,感覺得到這個作者很容易分心,但每次我懷疑她幹嘛把這些無關的事放在一起?就必定會出現一句話解開謎底。我好想知道她到底是用什麼方法找到串連這些事件的方法,那應該就是寫作的才能吧。很可惜我沒有。

陳又津的腦子真的很奇怪,我在她的講座聽到「作家和犯罪者只有一線之隔」的說法,覺得你不就是作家嗎你在說什麼啊!?但後來想想,許多作家也是把想犯不能犯的罪寫成虛構小說,果然太政治正確就無法當作家吧(?)我們總尊稱作家為某某老師,擅自把神聖人格光環加到他頭上,但誰保證作家就不是人渣,或許人渣才是更好的作家呢?我寫了一篇文章推薦《我媽的寶就是我》,有興趣的人可以看看。

封面圖裡另一本書是陳又津的出道作《少女忽必烈》,因為這本書我才認識了作者,後來變成寫作路上的朋友,源頭得追溯到敦南誠品,全世界第一家24小時營業的書店,即將在5月底結束營業……

一個時代的結束,容我懷舊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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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認識作家

回想是6年前的事了。那年4月我接了誠品書店誌的編輯案,到敦南樓下辦公室開會,我提早了十分鐘到,想說先上樓逛逛書店,當年我正在寫《高校制服戀物論》,這是我的第一本書,講女子高中制服的種種,從制服控到制服的社會意義到制服的歷史甚至情色幻想等等,也是一本腦洞大開的書。總之,正在努力蒐集各種素材的我,任何和「少女」有關的資料都逃不了法眼,在敦南誠品閒晃的那十分鐘,我在新書平台區,看到名為《少女忽必烈》的書,好奇拿起來翻。

翻開之前,我連它是小說還是非虛構作品都不知道,但翻了十頁左右就被故事吸引,第二章的篇名來自我喜歡的My Little Airport專輯,發現我跟主角看過同一部電影(少女用紙杯和膠帶當舞鞋跳起芭蕾那部)的時刻,決定買了!

雖然很想當場把故事看完,但沒時間了,得下樓開會。回家之後看了這本小說,喜歡到好想趕快看完卻又害怕那麼快看完,因為故事結束就沒了。最後我不斷忍耐看到結局的衝動,「努力」花了兩個禮拜才看完,讀完一章又回頭重讀,慢慢享受這本書,直到我所能拖延的極限。

讀完之後整理了兩萬多字的心得,從女主角露了幾次內褲、穿了幾次潛水衣到接了幾次吻,從「女孩子是老很快的」到「請好好照顧對世界充滿想像力的少女,別讓她對現實失望」的對白,從核能廢墟的海灘腳印走到永遠,到告訴我們人生就是要暴走一場的關公顯靈,真的很想知道作者腦子裡到底裝了什麼鬼?

然後我開始人肉搜索作者的名字,追蹤人家的臉書,時不時按讚一下,後來變成臉書上的朋友。有天我在陳又津臉書看到她要去信義誠品參加駱以軍老師新書《女兒》的分享會,嘛,我家離信義誠品很近,想說就去現場相認一下,沒遇到也沒關係──好我知道這行徑聽起來和跟蹤狂沒什麼兩樣,被警察抓我也只能辯解說自己沒惡意能不能緩刑之類,總之我還是去了。

免費聽了一場駱以軍老師的新書分享會,我不但沒買駱以軍的書,還在場子裡找陳又津的影子,後來駱以軍老師在台上簽書,我在後面跟陳又津臉友相認,從包包裡拿出《少女忽必烈》給陳又津簽名。說起等會要跟鳴人堂主編開會討論專欄走向(當時我還在寫專欄),問她有沒有興趣加入,然後她也亂入了咖啡店,還寫了幾篇專欄給鳴人堂……這到底是什麼亂七八糟的行程?

回想起來,就因為城市有一家書店,讓我在平台上遇到了本來與我無關的小說,因此認識了一個作家,讓我和文學的關係接近了點,也在我寫作道路上遇到了解惑的朋友。

就因為有一家書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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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認真逛書店

敦南誠品,也是我這輩子第一次認真逛書店的地方。

18歲時在澎湖認識了一個台中大甲女孩,身高152,綁著雙馬尾,全團一百多個青春少年少女中,她人氣爆棚,男生討論她的聲音我去哪都聽得見。行程三天兩夜,我這種死阿宅完全不敢跟她說話(玩小遊戲時牽到她手都快醉了,感謝當時猜拳猜輸的同學)。但在旅程最後三小時,忘了什麼原因,就剩我和她在台華輪甲板上吹風,聊了滿滿三小時的話,直到高雄港。

我問女孩你不怕暈船嗎?她說她完全沒問題,只是風有點大。我超級容易暈船,也最怕暈船,但為了和她說話,勉強撐住,死命抓著甲板欄杆,到了高雄港,幾乎是用爬的才能回到船艙。

那三小時風吹得我頭很痛,不知道她是不是也一樣。

回台北後和她通信當筆友,把喜歡和討厭的東西告訴彼此,大甲女孩在信裡寫,她喜歡逛書店,最愛誠品。1997年,我第一次知道有家書店叫誠品,為了知道女孩子喜歡什麼,我也開始逛書店。

後來就像漫畫裡的夏日戀情一樣,寫了幾封信,去台中找過她玩,再後來,漸漸淡了也斷了。二十多年後,當時那些信已經找不到了,但我身在廣義的出版產業中,開始接誠品書店的案子,又接到《新活水》雜誌的任務,研究台灣連鎖書店的歷史,又參與誠品書店的「台灣出版書系40年」策展工作,研究出版產業的歷史……

希望二十年後,還會有那樣的少年少女。一個人告訴對方,我好喜歡逛書店,讓另一個人走進書店,又二十年後,當初的少年少女開始研究書店、研究書本、研究出版,做書、開書店。

一家書店帶來的價值,可能比想像中還多很多,這是真心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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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成為共犯

關於敦南誠品,還有個小故事。

快四十歲的時候,我和老同學聚會,一群醉鬼續攤來到敦南錢櫃。第一次在有傳播妹的包廂裡,感受中產階級大叔如何揮霍金錢取得女體並在資本主義階級中獲得勝利。魯蛇的我一面為分攤的錢包擔心,一面為思考著我是誰我在哪裡我在幹嘛,老同學的形象崩毀,而我最後一點的清純有沒有走了樣?

續攤結束後已經是凌晨三點多,我帶著渾身菸酒味道和混亂頭腦,想說騎u-bike吹吹風慢慢晃回家。在敦南誠品前的路口等紅綠燈時,遇到接案認識的朋友騎車路過。他問我這麼晚了在幹嘛?我說找u-bike騎過橋回永和呢!他說這麼遠,乾脆他載我回家,即使和他家是反方向。

雖然有點不好意思,但渾身酒醉頭痛的我還是上了機車後座。突然想起,咦,那這麼晚了,你也在這幹嘛?他說剛去看電影午夜場準備回家,我說喔,原來如此,想想不對呀,午夜場結束離現在有點久,而且你來的方向沒有電影院呀?

他說,哎呀,大家都是大人了,做了壞事,別多問。

我說,唉呀,我也做了壞事,正要回家。

他說,那我們是共犯了吧。

我想起《最終兵器少女》裡的冬美學姊,告訴男主角我們是共犯了,而他的女朋友正與全世界作戰。

凌晨三點多的機車後座,雖然老同學說大家不可以跟老婆講,但我肯定率先出賣每個人,回家找老婆告解。

感謝敦南誠品,陪我走過十幾、二十、三十與四十歲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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